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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p. 139
在進入今天的內容前，邀請你先想想：「一件你可能正在迴避接受的事情」
可能是某個已發生／正在發生的現實、你的限制、你的感受、某些身邊的人對你造成的不舒服等等。
這次我們要深入探討的主題是「接納」。因為這個主題的層次非常廣，我會分成上下兩篇來分享。我們會重覆用到四組互相對照的關鍵字，你可以把它當成待會讀文章時的心靈地圖，分別是：
- 「接納與迴避」
- 「積極與消極」
- 「現實與幻象」
- 「自主與制約」
現在我們就進入今天的正題—「接納」。很多人一聽到「接納」就覺得消極，好像就是什麼都不做、被動等待、被命運打壓卻不反抗。但我想表達的是：接納其實是我們能積極回應人生或關係的重要前提。
文中會分享到以下幾個部份。
首先我們會先打破迷思，分辨甚麼是真正的積極性，甚麼是假積極、真逃避的表現，以及接納為何是積極取態的前提。
接著我們會進入到內在世界的機制，看清積極與接納在心裡具體是如何運作的，幫助你掌握思考框架去調整回應現實的態度。
最後我會分享，我認為人類社會發展的過程是如何洗腦我們、塑造我們的消極性的，好讓我們看穿這些洗腦式價值觀的壓榨後，可以從被動與不健康的信念中醒過來。
兩種消極面對人生的態度的辨識
先說說兩種消極面對人生的態度。
消極迴避
其中一種明顯的消極態度，是完全不去看眼前發生的事情、或內在的痛苦、掙扎與課題的呼喚，可能是沉迷享樂或用忙碌來逃避外在與內在現實。面對世界很無力，面對自己內心的痛苦又太難受，於是只能逃，逃進一種對內對外都失聯的狀態裡，甚麼都不看、不想、不感受，只管沈迷於當下感官的快感中。這種狀態我們很容易就認得出來是一種對人生的消極態度。
假積極、真迴避
另一種看似極端積極、其實卻是消極的態度，則是當遇到不如意的外在事件或內在不舒服的情緒時，就全力以赴想立即消滅它，一刻都不願意容忍。這種「積極消滅痛苦」的做法，本質上也是一種逃避——不願意看見情緒的訊息，也不願意等待它發揮功能。它同時也反映出我們不接受自己能力有限、不接受人生多數事情不可控，以及不接受很多問題無法立即找到解答。
在一些真的可以馬上行動解決的事情上當然沒問題，會出問題的是將這種態度帶到一些不可控／必須回歸本質去解決的事情上，例如：
- 焦慮於職涯規劃，因此不停地搜尋資訊、頻繁換工作或投資，試圖用「不斷動作」來製造對前路的控制感。（但前路從來都不由我們控制）
- 看見親近的人意志消沉，因為無法忍受看到對方痛苦，而不斷給建議、講道理，強迫對方「振作起來」。（但對方的情緒有自己的節奏、權利與責任）
- 當目標不如預期時，馬上找理由來合理化失敗，說都是別人的錯、都是運氣不好，藉此快速「解決」內在羞恥感。（但其實人本來就會犯錯、有限制）
剛才講的三個例子當事人都表現得非常積極、能量很高，但你可能已經聽出來了哪裡不對勁。他們用盡全力，但是只是用盡全力在迴避現實、橫衝直撞，而非將心神花在在解決現實問題的根本。
積極性的真正定義
對人生的積極性，其實不取決於行動的動或靜，而是取決於面對真相的積極性。
消極是活在幻象裡，寧願自我欺騙、維護幻象；積極是勇於面對人生真相，進而能夠有意識且自主地做出回應。
再回到剛才三個例子。
- 面對生涯的迷惘，他需要的可能是接納自己的焦慮、先停下來，盤點自己的優勢與不足，釐清自己適合的大方向，再開始去尋找機會。
- 看到所愛的人陷入情緒痛苦時，陪伴者需要的是誠實接納自己的無力感，停下來允許對方去感受及表達他真實的痛苦，這時候才反而能給對方安全的理解和陪伴。
- 面對目標失敗時，需要停留在羞恥感中，接納自己是不完美的、會犯錯的，才可能看得清楚自己有哪些具體可改進之處，也釐清有哪些責任其實該歸因於外在、而非自己。
這三個例子，都是先停下來，並且接納實況、痛苦與限制。看似靜態，但其實是在勇敢且積極地面對人生。因此，積極性並不取決於表面看來的動態和靜態。
面對人生的消極性的定義是「無意識地向自動化反應投降，任由幻象牽著你走」；相反，面對人生的積極性的定義是「從幻象中取回意識，按照真相作出自主性的回應」。
我所說的要接納「真相」不只是外在世界發生的事件、與我們互動之人的實況，也包括自己內心正在產生的情緒反應與念頭。而人生層面的真相，則包含人生的不可控、人自身的有限、生老病死這些自然的人生節律等。
理性VS非理性
這裡我想再補充另一個成對的概念，那就是，我認為一切迴避現實的行為不管看起來多理智／理性，都是非理性的。
再以剛才的例子來說，第一個例子的當事人看似積極搜羅工作機會，他也可能以很理性的姿態去告訴你產業現況、不同公司的業務分析，但他的這些行為實質是被其焦慮所驅動的。第二個例子的當事人想解決親近的人的情緒，看似給出一切理性的分析與建議，但他理性的姿態底下卻是由擔心與無力感所驅動。
所以，表面上理性的姿態與面具，跟實質上是否理性並沒有半毛關係。那到底甚麼是真正的理性？以下會跟你分享理性回應兩大層面的本質。一是［是否全面如實接納］，二是［回應與反應］。
1) 理性=全面如實接納；非理性＝忽視／扭曲
我想你大概不會反對，一個理性的判斷，是不帶扭曲地、客觀看清一切需要被考慮的因素、限制、資源以及目的，再作出相應的回應。但是很多人以為的客觀理性，就只是在就事論事，卻沒有同時也就人論人，沒有把人和感性的因素放入考量。於是做出的決定雖然能符合好壞對錯的原則，卻又犧牲掉了關係品質、忽視掉他人或自己感性層面的需求。
如果進深去拆解這類人的心態，你會發現他們選擇緊抓所謂的理智層面，是因為這樣的思考模式對他們來說更實在、更擅長、更有框架可依，也更有安全感。另一面來說，可能是覺得感受跟人情這種東西太虛無飄渺又麻煩，所以下意識地逃避。也就是說表面上的理性姿態，內心是在選擇性逃避，又怎麼能算是客觀地看清一切呢？
心理治療師薩提爾提出了人有不同的溝通姿態，指出人要真正有意識地回應和溝通，其實是需要同時兼顧以下三方面：［情境］［他人］［自己］。任何一方面的忽略和扭曲，都只是非理性、無意識、內外不一致的自動化反應。薩提爾認為，要與世界及他人自由流通地互動，就是要從被制約的自動化反應(reaction)跳脫出來，走向自主的回應(response)。
雖然薩提爾的溝通姿態理論主要是應用於互動過程，但我認為借用來檢視我們自己的思考過程是否已夠全面、是否有意識地接納與看見，也是非常好的框架。不管是哪方面的忽略或是不如實，都是非理性的應對。所以當我們在做決定之前，可以拿出這三方面［情境］［他人］［自己］，來檢視以下的幾個問題：
- 我是否已經在［情境］［他人］［自己］各方面都覆蓋到了？
- 如果都覆蓋到了，那麼我是否都已是不帶扭曲、不帶濾鏡地如實看見？
- 假如我有所忽略或扭曲，是因為我下意識迴避哪些事實？又或是我帶了哪些主觀假設，以致於在我如實看見之前已經作出批判與拒絕？
可能你會想，情緒或感受這種主觀反應，到底要如何納入為理智考慮？其實意思就是，我們就算不認同對方情緒背後的觀點，卻也還是接納他現在產生的情緒現象。例如以下的事例：
伴侶因為你今天臨時要加班、無法一起吃晚餐而對你發脾氣。這時候你如實看見［自己］並不認同伴侶因為失望就罵你的行為，如實看見［自己］產生了很委屈和生氣的情緒現象，如實看見［自己］希望被理解的渴望。你也如實地看見伴侶［他人層面］此刻失望和生氣的情緒現象，以及更底層的很重視你們相處時間的愛意與渴望。現在考慮到［情境］，事實上你的加班也是無可奈何的，錯過了這頓晚餐也是事實。
考慮到各方面後，你不再只是跟伴侶爭辯他怎麼可以罵你，反應式地被捲入爭吵中。你可以有意識地做出以下表達：「我能夠理解你很重視我們的相處，才會這麼失望。我希望你明白加班也不是我能控制的。對於你用指責的態度表達，我感到很委屈和生氣。我會希望你下次可以溫和地表達你的失望，那我會更理解你有多愛我。不如我們約好這禮拜天出去吃晚餐、散步，好嗎？」
這樣的回應既是承認與接納了情境的限制，也沒有否認任何一方的情緒與需求。情緒本身不是現實，但情緒的發生是現實。生氣並不代表現實就是「對方是錯的」，但是現實是「生氣這個情緒發生了」。
現在我們搞清楚了接納全盤現實後的回應是甚麼意思，那下一步來拆解如何以腦神經科學理解［理性地回應］VS［非理性地自動化反應］的現象。
2) 理性地回應VS非理性地自動化反應
當人類面對威脅，杏仁核這個警報器會被啟動，你馬上就會跳進慣性的生存模式。不管這威脅是面對事還是人，是面對外在或是內在。內在威脅包括了你不舒服的情緒、你不想承認的念頭等等。
如果我們現實正面對一台撞過來的車子，而大腦自動控制身體逃跑，這當然是很有效的救命策略。但麻煩的是，人會把想像出來的威脅當真，然後又瘋狂地想要消滅它們，這也就是我們剛才提過急著想解決問題的取態，卻忘了先慢下來看看這些威脅是否真實。就像是倉鼠在輪子上死命地跑，卻只是原地踏步，忘了自己其實需要先停下來，並且往旁邊踏一步離開輪子。
通常這些是你長年來養成的非理性自動化反應。比如你每當被批評，你的杏仁核就會感受到自我價值受威脅，內心開始建構幻想，像是：毫無理據地想像對方不止是在回饋我的表現，甚至是在批判我這個人不好，再進一步對方會否已經在打算拋棄我了？
本來就只是討論對方希望你改善的地方有哪些，卻上升成自我價值危機，然後我們的行為也跟著過度反應，開始反向攻擊對方的觀點。
當我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輪子盲目地跑，或是拒絕看見某些現實，就只能一直困在制約裡。那我們到底要如何從大腦編的故事中跳脫出來呢？這時候我們需要重新啟動前額葉這理智中心，讓過熱的杏仁核可以冷卻下來。要怎麼做呢？
我們剛才提到的薩提爾思考框架就可以拿出來用了。當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非理性模式，看待事情有所偏頗，就可以從內在小劇場的演員，切換成觀眾角色，觀察這部戲是怎麼演的。如實觀察客觀情境發生甚麼，人際互動中發生甚麼，對方的表達是甚麼，自己的感受和念頭發生甚麼。在這個觀察的過程，你的前額葉會愈來愈活躍，杏仁核會愈來愈回歸平靜。
這樣做並不是要去否認或拒絕自己的情緒。還記得剛才提的倉鼠嗎？如實觀察，反而是接納自己剛才又陷入了自動化想像，允許自己站定在痛苦的輪子上不急著解決和奔跑，然後才反而能找對策幫助這樣子的自己。從痛苦的受困者切換成主動的觀察者角色，看見現實並校正幻象，脫離制約循環，最後作出自主有意識的回應。
下一集我會再更詳細解釋人為何總是那麼容易陷入自動化想像，又可以如何改寫僵化與痛苦的迴圈。
小分題：為何積極馬上解決問題的態度如此深深刻在我們心裡？
剛才一開始提到兩種消極取態，一是蒙著眼睛逃避內在與外在現實，二是急於解決掉問題。個人認為第二種對現代人來說是更危險的，因為它更難被察覺，更難被擺脫。為什麼呢？是因為逃避現實的行為像是沈迷於某些享樂、逃避完成責任、把自己關起來不出門，都是不被社會所鼓勵的，久了一定會有身邊的人提醒你改變，或甚至你自己心裡也可能會慢慢出現一些自我監督的反應，告訴你該振作或改變了。
但是，第二種看似積極解決問題的取態，本身就是現代社會高度推崇的價值觀：要努力、要高效、要有產出、要快、要控制、要當個有用和有能力的人。你如果是採取這種方式生活，通常不會有人批判你，因為這些都是有利於社會、有利於他人的。你不但不會被他人所提醒，甚至你會收到很多正面回饋，驗證你這樣生活是對的、是有效的，甚至你可能引以為傲。
通常只有到你自己某天發現自己原來活在痛苦和空虛之中，你才有機會醒覺，開始反思是哪裡不對勁。但到你真的開始想要尋求改變時，你又會遇到另一重障礙。那就是當你想開始放下這樣的生活方式時，怎麼辦？你的工作積極性在別人看來會不會變差？你本來賴以為生的能幹和高效招牌，拆掉了，你還能在社會中生存嗎？這些都會是你在改變過程中會遇到的風險和代價，並不是想通就有用，還需要你很大的勇氣。
想知道為甚麼這個社會會如此獎勵積極解決問題的取態、又是如何養成人類不願接納的性情，就要談到人類文化發展所創造出來的人類大騙局，我們每一個人都活在這場騙局裡。而這場騙局的兇手有兩個：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。
工業革命之前，人類的生產主要還是依賴人力，產能有限、資源有限。加上當時並不靠機器生產，所以一張桌子、一雙鞋子都有手工的價值。人類當時對待物品的預設，是好好愛惜、壞了就修。當時人類也還沒發明出發達的食材保存技術，過度生產作物和食物只會壞掉，所以並不會追求產出愈多愈好。
工業革命發生，機械與生產技術的加入，讓人們愈來相信人類有能力主宰地球資源的神話。人類靠技術打破了很多產能、儲存方式和時間的限制，變成了打破自然規則的霸主。人類想要達成甚麼目的，都相信自己可以靠技術解決，形成了「我想要做，就一定有方法做到」的全能感。也就加強了前面說的「解決問題的取態」，不願接納人類的限制，人類更相信和渴望控制事情能如自己所願。
機器發明讓產能大幅提升，產品種類的選擇也比以前多了千倍萬倍。當時本來在做家庭小生意的人們，不管男的女的全部都進工廠工作，多勞多得，只要你願意努力賺錢，你就有錢去消費購買工廠製造出來的產品。「我工作，就有錢消費。我想消費，就有千萬種選擇。我消費，我就能馬上得到我喜歡的。」這也就養成了「我要甚麼就能輕易馬上得到」的感覺，人愈來愈沒有耐性等待或下手自己完成一些需要時間的事情。壞了就換，甚至沒壞也可以換新的。這樣的快速消費文化從工業革命至今，只有愈來愈劇烈，甚至快速消費文化已變了全球的主流現象。誰還會停下來，花時間去思考如何修理壞掉的椅子？我們也失去了去思考如何修復和照顧內心的耐性，總是妄想著一定有quick fix，無法接納和容忍不舒服的感覺。
工業革命催化了社會結構的改變，本來人民是一個個小的生產單位，後來變成由少數資本家管理極大量的人力資源。要讓那麼多人力易於管理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員工相信自己是自主選擇這種生活的。而洗腦方式有兩種。一是製造出大量甚至過多人們不需要的產品，但透過行銷來使人們相信他們很想要這些產品、不買就是落後於他人，讓員工賺到的錢踏出工廠門後，又心甘情願地捧著交回資本家手中。二是鼓吹努力、能幹、生產力、行動力的價值，相反一些慢生活、物欲低的人則被攻擊為不求上進、懶惰、浪費時間、沒用的罪人。於是員工就這樣乖乖地替資本家勞動，甚至後來資本家都不用再繼續洗腦了。因為有人慢下來，其他人會自動用抨擊和鄙視來督促他們。甚至這些價值觀已經深深內化成我們內在的焦慮、自責與自我監控，我們自己就會鞭打自己。
以上就是這種難以接納限制與現實、急於解決問題的預設迴路刻進我們DNA原因。當你明白了，社會的主流預設背後竟然不是在服務人類健康的生活方式，而是用來服務少數人利益的騙局時，希望你能更多想起你可以有其他自主的選擇。面對內在與外在現實，你可以開始練習接納的態度，而且明白這並不是有罪跟有害的做法。
———
今天我們先了解了接納內在與外在現實的重要性，下一集我們會更深入探討接納的本質與心法，知道如何往更積極自主的心態去練習。你會從腦神經科學以及心理活動的層面了解到，如何從內在迴圈及社會價值觀中跳脫出來重掌自由，從一個程序被設定好的NPC成為活生生的、有意識的自由人。
～本週微步調任務～
- 想想在你現在的生活中，有哪方面你正在用急於解決問題及跳脫痛苦的偽積極態度應對？如果要去接納，借用薩提爾提出的三大層面思考，你需要誠實面對哪些事情？
- 你發現哪些「你的信念」其實不是真的來自於自己，而是被洗腦到你不假思索地相信？
It’s your turn！動起來～
- 留言：在你現在的生活中，有哪方面你正在用急於解決問題及跳脫痛苦的偽積極態度應對？
- 延伸文章閱讀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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