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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來電顯示Shaya#59]
有時候,當你跟身邊的朋友或家人聊起過去那些遺憾的時候,你可能聽過對方說這句話:「那件事情喔,我都已經放下了。」
聽到這句話時,不知道你心裡浮現什麼樣的感覺?
有時候,你會感應到那個人好像是真的經過了一場非常透徹的消化,他呈現一種雲淡風輕的通透,他是真的放下了。
可是,也有時候,你坐在他對面,心裡卻會升起一種微微的突兀感。他嘴上說著放下,但那個語氣聽起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。你總覺得有一種不確定,他是真的放下了嗎?還是他此時此刻正在「說服」自己放下?或者是,他只是不斷在跟大腦重申:「我已經放下了,我不該再想了。」
今天我想跟你聊聊這個非常微妙的心理狀況。我認為——我們必須先好好地把那件事情「拿在手上」,之後才可能真正放下。
你可能會想:「那些過去的事情,我們再執著、再回頭想,也沒用了吧?」
對啊,這也是我們大腦最常跳出來的實用主義。比如說,我們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;或者,我們曾經做錯了某個選擇,至今仍感到無比懊悔。我們在理性上會跟自己說:「我現在回頭想還有什麼用?我又沒有時光機,又不能改變當初的決定。我也沒辦法透過重新回想,把我深愛的人重新帶回來。」
在諮商裡,我也非常常聽到來談者對自己進行這樣的思想批判。當談到父母過去對他們的傷害時,他們會說:「他們都已經盡力愛我了,而且事情都發生了,已經成了既定事實,我還回頭去想他們在我身上做了什麼、去責怪他們,到底有什麼用?」
如果從很現實的外在層面來看,確實如此。我們再去想,好像也無法改變任何客觀事實。
可是,「外在現實」是現實,但我們「內在的現實」,也同樣是現實的一部分。
你的內在現實是什麼?是你的確受傷了,你的確感到無比遺憾,你的確覺得憤怒、覺得委屈、覺得過不去。這些情緒和現象,在你的內在世界裡,都是確實發生了。它就像天氣一樣,就真的下過一場暴雨、真的打過雷、真的發生過龍捲風跟地震。你沒有辦法在災後硬是跟自己說:「沒事啦,我們就當作沒下過雨,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。」
那些感覺像是放下、但其實沒有真正放下的人,他們的心裡,可能是這樣的畫面:
他們的放下,其實是把那些自己不想回看、或者覺得回看也沒用的遺憾、傷痛與不甘心,通通塞進了家裡某個深處不顯眼的角落。他們找來了幾個箱子,把這一切塞進去,然後用厚膠帶,一層又一層、嚴嚴實實地封起來。甚至,還在上面鎖上了十道鎖。
鎖好之後,他們轉過身跟自己說:「看吧,拿出來看也沒有用,反正都過去了,就放著吧。」
但是,我們的內心是一個非常奇妙的空間。我們很擅長騙自己,但我們同時,也最沒有辦法騙自己。
你可能可以用理智很擅長地騙自己說:「那些東西不重要了啦,我都過得這麼好了,別再去碰它了。」所以你從來不敢靠近那個封存的角落,甚至常常刻意繞路遠離它。
但是,你體內那個更深沉、更誠實的部分,會一直一直地在背景程式裡提醒你:不,那些東西還在,它一直都在。
於是,當你每天如常生活、工作的時候,你總會有一種陰魂不散的感覺。你好像總是在眼角的餘光裡,瞄到那個箱子的存在;或者在背景的雜音裡,隱隱約約聽到那個箱子正在呼喚你。它正在散發著一種氣場,不斷對你說:「嘿,我在這裡喔。我一直,都還在這裡。你到底,什麼時候才要看見我、聽見我?」
如果你感受過這種隱隱約約的拉扯,那麼這就是「假放下」的狀態。我們把它塞到一邊,假裝沒聽到、沒看到,但你整個人在生活的核心裡,根本就清楚地知道它從未離開。
在心理諮商室裡,最常發生的也是這樣的事。
來談者有時候會覺得,天啊,心理師真的很煩。他們心裡會想:「我明明都把那些傷痛塞得好好的,膠帶貼得那麼牢,鎖也鎖得那麼死,你為什麼每次都要用手指著那個箱子?你為什麼一直要提醒我那裡有東西?」
這確實是心理師必要的職責——一直溫柔地邀請和鼓勵你,說:「嘿,你要不要去看看那裡面裝的是什麼?你要不要去關心一下,那裡面藏著哪部份受傷的你?」
為什麼我們一定要重複地邀請你去打開它?
因為,當你一直放不下的時候,你除了得承受那一箱傷痛的背景噪音,你還得承擔另外一個代價——就是你在這個家裡、在你的生命裡,活得一點都不自由。
為了迴避那個箱子的召喚,你的人生會開始有很多限制。你的內心會有一整個房間,是你怎麼樣都不敢走進去的。你在家裡生活時,寧願繞遠路,也絕對不要靠近那個角落。
這種需要隨時警戒、需要刻意繞路去迴避的生存機制,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「放不下」。
當有一天,你終於慢慢地在心裡積攢了足夠的動力與勇氣,你願意慢慢走向那個你一直迴避的角度,跟自己說:「好,沒關係。這一次,我決定試試看去靠近它、打開它。」
就在你決定靠近的這一個瞬間,你就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放下。你放下了那個必須不斷迴避的限制,你已經開始變自由了。
而最關鍵、最核心的第二階段,就是你真正走過去,撕開膠帶,打開箱子。
把箱子裡面的東西,好好地「拿在手上」。
什麼叫拿在手上?就是你終於願意好好的、直接的去看看那裡面代表著你某一段回憶的物件。也許是一件舊衣服,也許是一個破損的玩具,也許是任何可怕形態像是會傷害你的東西。當你把它捧在手心的時候,你可以近距離地看見、聽見、聞見它,你可以直接去感受它。
在那個當下,你確實會感到極度不舒服。你可能會覺得它很噁心、很爛、很醜,甚至它非常燙手,或者散發著腐敗的臭味。
你會有一種本能的抗拒,在心裡大喊:「天啊,這感覺太糟了!我好想放手,我好想把它立刻丟掉!」
可是,當你這一次,願意帶著耐性,一秒、兩秒、三秒地,慢慢去習慣這種不舒服的時候,你會在心裡閃過一個驚訝的發現:「哎,等一下。雖然感覺真的很糟、很痛苦,但我好像……沒有死掉耶。」
你沒有死掉,你沒有毀滅,你沒有因為碰觸了這份痛苦而爆炸。
雖然它依然血肉模糊,但因為你把它拿在手上了,你終於可以把它看得非常清楚。你開始看清了這份傷痛的形狀、它的顏色,你聞到了它的氣味,摸到了它的材質,觀察到它的形態到底是怎麼轉變的。
也就是在這種「直接面對面」的觀看裡,你才會看清楚:原來我需要去重寫、需要去治療和體諒自己的部分,到底是哪裡。
直到有一刻,你發現,你終於能真正地放下了。
這時候的放下,跟以前那種「眼不見為淨的塞進角落」完全不同。因為你已經把它看透了,它再也沒有能力在背景威脅你。你不需要再透過隔絕來保護自己。
這個本來你最不敢接觸的怪物,因為被你溫柔地捧在手上過、凝視過,它已經發生了轉化。從今以後,你就算把它放在你家裡最顯眼的地方,甚至在你的生命裡為它設立一個裝飾廳、一個博物館,去展示這一塊你已經面對過、轉化過的生命藝術品——你就算天天看見它,你也不會再感到痛苦了。你再也不需要為它繞路。甚至,每一次你再看到它,它都不再是傷口,而變成了你成長與療癒的印記。
只有好好把傷痛拿在手上,才能真正放下。